扎西的童化世界

前方有风，也有不好的预感。
我的牙齿松动了，咬不动
筋道的骨头。我知道，
后面是脚，脚步总在下面。
头顶是电线，切割着虚空，
乱得像放牛娃的布局。
我们国家就是这样——
异样的视线。今天，
福楼拜在树林里呆了
半个小时，陪伴着他的小狗。
他靠在粗糙的树干上，
仿佛旅行归来，对脚下的
泥土又有新的认识。他不停踱步，
狗跟随着他，在方寸之地警觉地吠叫。
我发现了无聊，并且为这想法兴奋。
我也是风俗中小小的一员，
没有荣誉、智慧，人们唱着歌，
在情人的目光中度过他们的
年轻时光，在鲜花、美酒、喧嚣中
贪婪地享用。因为爱而说过的话
又要重说一遍，这次是因为
喜欢、任性、饥渴。在窗边总会有
恰当地阳光让人想起往事。我望着
那张照片，福楼拜永远留在了树林里，
用一个眼神向人倾诉，比他的
短篇小说稍短——没人能听懂这样的话，
它不为什么负责。像风，风不可计算，
不会念念不忘它的时代。聪明些，
福楼拜还在诉说。那目光像长篇大论，
可惜语言，未曾说出就已腐朽，
在风的卷舌中呜呜作响。

现在，我的同行者，
你整个黯淡了，
也不愿倾听我的想法。

我不得不一直
独自在林间穿过，
做一个强烈地影子。

我知道，你在想起我。
即使在同一个凉亭，
你喘息着，拍着栏杆。

我们总在同一个地点争吵、分开，
又在同一个地点汇合。
我想到英雄，想到

我才四十岁，还能漂泊。
你是惟一使用我名字的人，
已经像遗物，在阳光下暴晒。

呼吸我的呼吸，
带上我的脚，
让我从我的身上离开。

我会怀念你的。

我向你恳求：出声吧！阳光。
四十年，我走过的路上，
活生生的人杳无踪影，
能让我们辨别年代的广告牌上
落满灰尘。你给我温暖和
笔直的空旷。我所见的沙漠
就是沙漠，不是别的。
任由我的影子匍匐在上面，
向西、向南、向北，
直到黑暗联合成一片。
出声吧！阳光。
让我像一个活人，喜欢你如贪恋爱欲。
让我们经过简短交谈、许诺；
让一条记忆之路，由你、我、
小小的风俗，
已经飘渺的语言和脚步；
让我唤回从前的阳光。
　　

我很失望，倚靠在
剥落的墙壁上，
感受不到任何信息。

时间停止了。在那些建筑物、
摆放着各种物品的房间里，
属于我的记忆被抹掉，
它们合伙，把我排斥在外。

没有什么永恒，只是窗外的树
比我们长久，修剪后，
显得新鲜。从前未出现过的
几片叶子，迎着风。

拜祭你时，我鞠着躬。
突然想到以后将以
这种礼仪和你交流，顿时黯然。

每年一次，我默念着。
尽管不情愿，
我也是这个规则的守护者，
直到不能再来。

地名如此众多，像偷偷
积攒地硬币，叮当响着。
我站在河岸边，觉得
河面的平静，是它看过了
远去的所有事物的档案。

我记下几个密码似的名字。
从北站一直到三台子，
从痛苦、死亡到撒谎的艺术家。
有些人不在这里了，沿着小溪，
走向自己的荣誉。

我知道我忘记了祖国。
无论怎样计算，她和我们都不沾边。
她是某些人的禁脔。在学生表演和
官僚赤裸裸的表达中频频出现，
掌握她是门艺术。

这片土地让我们学习
如何偷盗和感恩，与人交往时
怎样把面皮丢弃。
想到日后我可能冠冕堂皇，窃据于此，
不免难为情。

和所有地方一样，它过于不着边际。
好像，一切都是玩具。
警察是麦杆做的指挥家。
这里的爱情，还是荒诞的，
尽管我曾贪婪地享用，

那一吻也静静地消失。
回忆，就能感受到
可怕地抻拉。疲惫、疼痛、
不能治愈地无所谓，
像片片新叶，对你诉说。

 

          随着一颗牙齿松动，
我进入一扇门。不那么坚硬了，
不再分辨。

         疼痛、陌生，
像我年轻时被嘲笑后
愚蠢地想法。

        我的舌尖抬起，小心地触摸它。
不是为了占有，而是渴望、惜别。
我的同行者有一个将被留下。从前，
我一直以为它是可以忽略的。

我不是你。我发觉无事可做。
已经一年了，文字也无精打采，
如同溃败地逃兵。
安静裹着灰尘，像隐藏地处女，
在毛毯后跳着心虚。
悬垂的蜘蛛又落下四月，
不是看不见，而是视而不见。
我和朋友说：“我会还你钱的。”
可是债务也不让人心慌了。
我成为找不到地址的人。
偶尔把自己从电脑中打印出来，
从诗的建筑里，看从前是怎么活的。
在树林里弯腰，“有点古老的
泥泞包裹着人们对恐惧地
麻木模样。”——说的是汶川，
现在还是没什么敬畏，
只能要求别再丢脸。
该爱的尽管去爱吧！就像你抽签，
抽到了幸福。

 

当我想到那些小草可能是你，
就摸了摸，蹲了一会儿，
心里说：“妈妈，我们又来看你了。
第三年，你想念我们吗？”
从此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我们的团聚之地，
在半山间，和云和风和其他人家在一起。
不需要炊烟和美丽的家具，
只有纸钱和燃烧它们的片刻时光。
而这片刻也是一年。
之后我们会各自离开。工作、打字，
在日渐远去的夏天和秋天里
回忆又忘记。偶尔还能看见你的眼神，
听到熟悉的嘟囔，仿佛你归来。
在另一个城市，
我回家其实是走向出租房。
那里只有酒、无奈、写给你的诗，
还有你的名字。
山坡上的树光秃秃的，像营养不良。
几个人从我身边走过，看了我一眼。
有人在哭，更多人都是默默地
低着头，像是认错。
姐姐挥着手，在喊我。我们要走了。
沿着山路向下，妈妈，这条路
崎岖、光滑，下面就是公路。
姐夫发动汽车，向前开进入一环，
很快就会进入市区，向左拐是太平，
是你住过的五洲小区，五号楼二单元
106室，电视里播放着一首老歌。
这段路特别平坦，夸张得有点像阜新政府，
如果你经常走，会喜欢它。
它也如同记忆的模型。
当我想起什么时候拐弯，什么时候向前，
倒车镜里什么东西“唰”地一声，
好象在四处逃散。

 

他打车去北站的一家酒吧。
在那里，他看见自己还是一个诗人，
在谈论，诗如何颤抖着，
像潮水向外涌去......
休斯，发现了使眼球凹进去的烈风......
但是，如果能挽回时间，
回到几年前，他会重新找到手和脚，
站在身后不远的地方——
哦，他现在离那错误不远，
知道它会把他诱惑，
是最甜美的梦.......

路边，寒冷窃贼一样躲藏着。
你不注意，才会吓你一跳。
你张开手，像要归还什么。
你的手伸向天空——
几年了，你已走进未来：
你的母亲去世了
（昨夜，你又读到写给她的诗），
你仍然是一个草民，
诗歌没能帮助你，
让你自如地微笑或哭泣，
你......感到疲倦。
突然一股冷风，让你哆嗦。

年近四十，试图写下一张
黄昏使用说明书，用浅显的语言
讲述太阳光怎样离我们远去。
四季不是四季，而是我们身在其中。
我的灵魂像是欢乐又像是痛苦，
缓缓地出现在树的背后，
离我几步远，在渐渐黯淡的天空下，
只有集中精神才能看清它的轮廓。
我知道那就是黄昏，而不是别的什么
具体的事物。我需要使用一些回忆的语言，
描绘壮烈、欢乐、不幸的一生。
语言之光照亮在那片稀疏的树林。
在断枝旁、树叶间隙，偶尔想象几分钟
离奇的事情。亲人的脸庞在
阴沉的云间涌动。我踩着咯吱吱地脚步，
完全走进黑暗。像往常一样，
两种光、静谧、雄心，一切落在身后 。

圣诞节到了，我不知道去哪里。
你也不知道。
地下没有圣诞节。有你也不会过。
我想起你时仍然是悲伤的。
想哭，又忍住了。你在我的眼泪边缘。
去年我写过纪念你的诗，
曾经烧给你。你能读出那种节奏和
腔调吗？妈妈，我今年好过一些，
钱够花了，失去了书写的兴趣。
我多想拥有你啊！把一切献给你。
我知道这是空话，但能带给我勇气，
让我挺起头在街上行走。
我知道我缺少什么。
即使灯火越来越明亮，
人们越来越欢欣——这是第二个年头，
我已经攒够了思念，写这首诗：
我是爱你的。妈妈，
今天是平安夜，你抬头看星空，
我想看着你的眼睛，
问声平安。